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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5月18日 星期六

关于特殊教育



这天晚间八点,一对爷孙一块儿走入诊间。

“坐!坐!坐坐坐!” 六十来岁的男子双手压在男孩儿肩膀上,看起来像坏人被压制的样子。

我和同坐的同事佩里亚心里疑惑,想说:管教晚辈这个样子真的恰当吗?


“坐好,不乱动!”爷爷继续对孙子呼呼喝喝。

“晚间好,南南,怎么了?今天怎么来看医生呢?”佩里亚结果爷爷递过来的文件,开始问诊。


八岁的南南不发一语,东张西望。

爷爷说:“医生好,不好意思,南南是我的孙子,他是个过动儿。昨晚开始伤风感冒… …” 爷爷很有礼貌地说道。

“南南,坐好,不可以拿医生的血压器!”爷爷继续呼呼喝喝地。

南南是个八岁的小孩,在特殊学校上班。

一岁多的时候发现生长发育迟缓,后来被诊断是过动儿。这些年来,父母在外奔波努力挣钱,南南两个月大的时候就由我和他奶奶照顾。

“从小为他到处奔波,看了各个部门的儿科专科、去过全国上下各大政府私人医院,见过多个职能治疗和复建专家… …” 爷爷细细数着。

南南东摸摸西碰碰,不时抱抱爷爷。一个八岁六十几公斤的大男孩又是拉拉爷爷的手,又是紧紧抱住爷爷的腰… …

爷爷严谨,一秒不松懈,时时刻刻紧盯着南南,怕南南弄坏医生桌上的仪器,怕南南拿垃圾桶里的尖锐物品来玩… …

“医生不好意思,南南这孙子,时时刻刻都有可能闯祸的孩子… …” 爷爷抓着南南的手,边道歉。

“还好我和太太都退休了,可以全职照顾南南。早前在杏坛服务几十年都觉得没什么,这些年才发现服务特殊儿童的导师们真的了不起。陪伴南南去了那么多地方求医复诊,后来才深深体会导师是如此伟大呀!“爷爷继续说。

“南南现在在特殊学校上课都还好吗?我前阵子到访镇上的某小学,碰到一群十几岁的特殊儿童,学校里的师长也对职能治疗和特俗教育工作者表示钦佩。很幸福的是,我遇见的这群特殊小孩,经过这些年的努力,如今在各个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。” 我说。

“对啊,我和同事们都诧异,如果不说,我们还真看不出他们和其他的小孩有什么不同。“ 同桌的同事佩里亚说。

“对呀,照顾他们真不容易!镇上提供特殊教育的华小不多。南南的学校收了好多特殊儿童,分成6-8人的小班上课。一定要赞赏一下,学校里的特殊教育工作者都很有耐心。我以前觉得自己算没什么脾气的人,现在才发现照顾特殊小孩儿的他们才算是真有好脾气呀!我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对南南发脾气哈哈哈!他们真的了不起!”

南南把头靠在爷爷的肚皮上,跟爷爷撒娇。

“南南跟医生说谢谢!“爷爷一手从佩里亚手上接过药单,一手牵着南南的左手,边嘱咐南南。

“南南,掰掰!“ 我和佩里亚边跟南南道别。

南南挥挥手,依然东张西望。




“南南真是个幸福的孩子。“佩里亚欣慰的说。

“是呀!” 我们都感慨。




特殊教育——在平凡的工作里遇见各种不平凡,在不平凡的领域里创造种种不平凡。

我们向所有特殊教育工作者们,致敬!



教师节快乐!

2019年4月19日 星期五

排行老二的小心事





在家庭育儿诊间工作的日子甚欢。新事物学习过程非常愉快,我们帮妈妈们做孕期复诊,陪伴她们感受胚胎的每个心跳、观察宝宝在子宫里的每个举动… …

上司慕斯和菲楂看我在诊间服务得颇有成就感,深感欣慰。

这天午后,复诊人数较少,我花了一些时间和这位妈妈聊聊。

“张妈妈,宝宝二十八周了,荧幕上一闪一闪的,是宝宝的心跳哦!我们来现在看宝宝的腿哦…” 我拿着超音波仪器探头,愉悦的跟妈妈解释起来。“

张妈妈的眼睛咪咪地,温柔的笑了笑。

结束超音波,我坐在桌前写文件。张妈妈把肚子上的超声凝胶搽干净,下了诊疗床,打开帘子,坐在桌边的椅子上。

“宝宝的成长都好哦,胎盘的位子也没什么问题。张妈妈有什么要问的吗?“ 我快速写药单边问道。

“医生,我想问你,怀孕之后的避孕方式。这里除了打针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式吗?“ 她问道,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张妈妈,怀孕二十八周呢!这些事情我们产后会再咨询哦,你先别着急。“ 我看着紧锁眉头的她,轻声说道。

“我… … 我就想先了解,因为我不能够再有小孩了。“ 她有些无奈。
面对一个34岁,怀着第四胎的妈妈,在孕期复诊特别关心这事儿,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。

“怎么了?这是第四胎… … 之前宝宝都没什么问题…. 怎么了呢?“我边翻她的粉红色妈妈书,边问。

“我的母爱… … 不够分。“ 她回应。
我放下手中的笔,开始全神贯注的听张妈妈说话。

“怎么了吗?“ 看她有些难为情,我更是好奇。

“我觉得我的老二,好像… … 我总是忽略她… … 又或者说,我不够关心她… … “ 她吱吱呜呜。

“老二今年八岁,已经上小学了。姐姐十岁、弟弟五岁… … 现在有个第四胎弟弟,给老三一个玩伴,应该很美满嘛!“ 我说。

“我的老二个性好像有些奇特,她也不是调皮,也不是不乖,就是不是我忽略了她,她就喜欢做一些突兀的事儿引起爸妈的注意,才八岁的小朋友这也不是叛逆… … 我就不知道怎么说恰当。“ 她开始思索。

“张妈妈,别担心,家里的老二总是有不卑不亢的生存法则呀!“ 我调侃。

“我懂我懂,但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呀!“ 张妈妈接着说。

“张妈妈,我也家中老二呀!哈哈! “ 我调侃。

我想,那大概是中间孩子症候群吧。老二嘛——意见多、叛逆、特立独行。

这天下午诊间的病患不多,我和她聊了一会儿。

“孕期二十八周,多休息吧!慢慢会好的。”透过轻松的谈话,我稍稍安抚了她的情绪。最后张妈妈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家去。

老二和她压抑的命运;老二和她的内心世界——她渴望获得关注、获得肯定、获得存在感。

我毅然为她感到欣慰,张妈妈对老二的心理状态有所感触、有所顿悟… …

希望张妈妈的老二能早日寻获自己的人生方向,在成长路上茁壮,破茧成蝶。



愿你能够在自己斑斓的国度里,当个绚丽自在的女王。



-          老二和她的心事。

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

父子间的爱与关怀


瘫痪五年后,这一席话让人特别感动。

不晓得是因为难得的乐观态度,还是因为经历沧桑得来不易的幸福让人学会知足。

繁杂的内科病房里,有个病人炯炯有神的双眼左看看右望望。他是张先生。他精神好得很,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病人。

“张先生呀!今天我们来洗伤口,我们把褥疮上不好的组织清一清哦。”我边整理他的交替气垫褥,边说道。

“好啊好啊!医生觉得什么好,就什么!我全力配合!”他快乐的回应。

张先生五年前在一场严重车祸受伤害,因脊椎性休克,从此卧病在床。当时住在加护病房好几个月,命是捡回来了,但长期卧病在床导致褥疮反反复复,一直都还在康复中。
从三十几公分大的伤口现在剩下十几公分的小伤口,看起来在家照料的家属真的照顾的很用心。

好多好多的病患,在患有褥疮后的生活不理想,想看到褥疮康复得漂亮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。

在清理伤口的过程,他侃侃而谈。

“医生呀!你把伤口清一清,就让我出院吧。医院里的护士医生都好忙碌,我回家可以好好照顾自己。”他嚷嚷。

“这么多年来,半生不遂后的生活,都谁在帮你打理呀?生活一定很不容易。”我边清伤口边感慨。

“不会呀!我有一个儿子,天天帮我换药洗伤口。”他快乐的答道。

“真好,孩子好贴心吼。”我草草回应。

“对啊,医生!我跟你说,我有一个儿子,他是我唯一的儿子。还好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孩子,我瘫痪五年了,他天天早起帮我换药,然后才去上班。偶尔休假,他会带我坐轮椅到处去吃吃喝喝,我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父子,他更像我的兄弟!”

“真好,还好儿子很孝顺,看你的伤口就知道照顾你的人很用心在照料。”我回应。

“对啊,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,这世给我一个那么棒的儿子。我也觉得自己好幸福。虽然现在卧病在床,但这一点也不动摇我和儿子的好关系。我还常常跟儿子说,你真的是幸苦了!青春岁月里,大家都在往外跑,有的到都市去谋生,有的全心全意忙事业,你还得牵挂我这爸爸呀。”张先生感慨。

“有个懂事的孩子,在这个年头还真不容易呀!”我说道。

“我常跟儿子说,这世当我的孩子你命真苦,照顾我也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儿。常年来的疲乏,不是常人能够了解的。但儿子告诉我——爸爸啊,从小妈妈因病离世,相较那么多年来把我养大成人的差事儿,今天好好照顾你,这算得了什么呀!”张先生右手放在胸前,轻轻的拍了自己的胸膛几下,看似非常心疼儿子。此刻空气里氤氲的是父亲对儿子满满的亏欠掺杂着欣慰的情怀。

这一席话让人特别感动。
那是生活中的人文情怀,一种父子间的爱与关怀。



2019年2月22日 星期五

老翁的等候






某个周末下午,紧急部门传来两个创伤警报。

我在男病房值班,忙忙碌碌地。

八十六岁老翁躺在担架上,被紧急部门的医疗研究队人员送到病房来。

“这是创伤警报的病患吗?” 我打开大信封,取出头部断层扫描的片子,放在观片灯上细心察看。

“对啊,这是其中一个,另一个创伤警报的病患是他太太,在隔壁女病房,听说情况不乐观。” 护士说。

病人安顿好,我拿着病例走到他的病床旁。他头上的纱布有些紊乱,坐在病床上打盹。后脑勺跌破了一个六公分的伤口,在紧急部门已缝合包扎,头在边磨蹭磨蹭地,纱布鬆開了。

我拍拍他的肩膀,叫醒刚睡着的他。

“先生,先生,叫什么名字?”我字正腔圆地问道。

“呜... ... 啊... ...” 老翁小声咕哝。

“父亲在家的时候也这样吗?”我问陪同的女儿。

“据说上个月开始变得健忘,但父母俩住一块儿,孩子都不在身旁,我们也不清楚... ...” 女儿皱着眉头回答。

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?有家属知道吗?”我问。

“我们都刚赶到医院,听说是两老自己骑摩托车出门去买东西,然后被卡车撞倒... ... 详情我也不清楚,我们都是到紧急部门的时候听说的。” 女儿继续说。

“家里没有其他家人和父母同住吗?”我再次确定,想要了解病患意外前的情况。

“是的,孩子们都在城里上班、成家立业,偶尔回来看看他们,其余时间都是两老自己在家,两老感情很好,互相照顾, 也没什么病痛... ...” 女儿继续说。

… …

隔天中午老翁伤势没大碍,被批准出院。

“我们等妈妈一起回家吧。” 老翁对孩子们说。

孩子们有的开始整理床边的衣物,有的办理出院手续。

同事小艺拿着文件走向柜台要写病患在骨科的复诊文件,她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嘿,十九号的

病患真需要那么开心吗?我还真的很少看到病患能够这么开心。”

“干嘛?他怎么了?”我不假思索。

“你不觉得很奇怪吗?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太太在隔壁病房生命垂危呀?”她皱着眉头边问。

“对呀,听护士说入院的时候病情就不乐观。”我边写报告边说。

“垂危了,恐怕过不了今晚呢!今早才在隔壁病房抢救。他到底知不知道呀!老伴都要挂掉了还那么开心?这是什么问题!“ 同事小艺愤愤不平。

“我不清楚耶。“

下午五点,我站在电梯门前边等电梯边滑手机,准备到地下室取车。

“叮… …“ 
电梯门打开。医护人员把铁担架推出来,黑色的皮革布料整齐的折好放在推车上。
担架经过电梯门缝呛呛咣咣的,格外刺耳。



“有病患哦?“进电梯门口前,我随口问医护人员。

“对啊,前两天两夫妇摩托车意外的太太。“医护人员说。

我稍稍点头,离开。

身旁一起下班的護士姊姊低沉的語氣說:「生老病死——人之常情,但相伴数十載的伴侶很常以一种默契的方式双双离开,通常一个走了,另一个很快会追随而去。老翁出院了,也許只是換個地方等候了... 」





当下微微失控的同理心,稍稍揪心。

2019年2月14日 星期四

我 为你彳亍过最长的路途




即将调职的时期,总是因为前方日子的种种不确定,生活容易焦虑。

在镇上诊间上班第一天,和新上司麦达共事甚愉快。诊间的气氛和乐,让我们几个新来的伙伴们受宠若惊。

麦达是个蕙质兰心的中年妇女,婉婉有议地。

小憩时分,她跟我说了一段关于她的故事,刻苦铭心地。

“所以你也是回乡服务的吧?” 我问,有些贸贸然。

“不是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让我告诉你吧,这已经十几年前的事情了… …” 她拿起桌边的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

她一笑起来,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,很温柔很漂亮。

她接着说:“在我像你那么年轻,结束实习的时候,选择了自己最想要的病理科,当时事业一切顺遂,在病理科上班不久后就被调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微生物科。当时在中部的大医院服务,微生物科不只是看看培养皿和显微镜,我们也会和各部门的医师一同做临床研究和考察,非常有趣。不久之后也顺利拿到深造的机会,算是一帆风顺的事业呀。”

“那么热爱工作的当时,怎么从病理科转到这个小诊所呀?” 我好奇的问。

“很好奇吧!当时婚事蹉跎着,一拖再拖,延了两三年,当时的伴儿一问再问,到底跟不跟他走… …” 年少时候的甜蜜回忆,勾起眉梢嘴角,她笑得好甜。

“他当时爱调侃我说,不跟他走就不结婚了!哈哈!我知道是时候做出取舍… … 当时我很困惑,毕竟实验室里还有我热爱的工作呀!还有我即将完成的博士学位呀!哈哈哈… … ”  她笑说。

“后来跟随爱情选择离开热爱的工作了,对吧?”我微微挑眉笑问。

“对呀,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岗位,随着丈夫的脚步回到他的家乡服务。” 她点点头。

“那真是个不容易的抉择呀!” 我调侃她。
午休时段的诊间,充满我俩的笑声。

“后来开始了家庭生活,我不想常值晚班,所以申请到镇上诊所服务。离开实验室突然回到临床看诊必然有很多不习惯,但这一晃,也已经有十几年的历练了… … ” 她手握已见底的茶杯,沿着杯缘画圈。

“所以先生是同行人哦?” 我问说。

“对呀,他之前是手术科的专科。” 她低头,若有所思。

“之前?“

“对呀,他过世三年了。“ 她接着说。

“抱歉抱歉。“ 我急忙道歉。

“没事,好几年前被诊断出甲状腺癌症,抗战几年,最后还是离开了。那几年的生活呀,术后恢复很好,他还能够像个正常人上班呢!后来蔓延到脊椎动了两次手术,到过世前六个月开始瘫痪… … 我也有薪假无薪假连着请,一直陪伴到后来他过世… … “ 她微笑着,看起来却让人好心酸。

“他离开了好几年了,我还是很想他,想问他说——当年你说服我跟你走,留在你身边,说好从此别分离,怎么后来你却留下我… …“  她那刻的笑容里满是悲伤, 氤氲在空气中。


荏苒岁月覆盖的过往, 白驹过隙, 匆匆的铸成一抹哀伤。

那是我 为你彳亍过最长的路途… 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