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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

父子间的爱与关怀


瘫痪五年后,这一席话让人特别感动。

不晓得是因为难得的乐观态度,还是因为经历沧桑得来不易的幸福让人学会知足。

繁杂的内科病房里,有个病人炯炯有神的双眼左看看右望望。他是张先生。他精神好得很,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病人。

“张先生呀!今天我们来洗伤口,我们把褥疮上不好的组织清一清哦。”我边整理他的交替气垫褥,边说道。

“好啊好啊!医生觉得什么好,就什么!我全力配合!”他快乐的回应。

张先生五年前在一场严重车祸受伤害,因脊椎性休克,从此卧病在床。当时住在加护病房好几个月,命是捡回来了,但长期卧病在床导致褥疮反反复复,一直都还在康复中。
从三十几公分大的伤口现在剩下十几公分的小伤口,看起来在家照料的家属真的照顾的很用心。

好多好多的病患,在患有褥疮后的生活不理想,想看到褥疮康复得漂亮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。

在清理伤口的过程,他侃侃而谈。

“医生呀!你把伤口清一清,就让我出院吧。医院里的护士医生都好忙碌,我回家可以好好照顾自己。”他嚷嚷。

“这么多年来,半生不遂后的生活,都谁在帮你打理呀?生活一定很不容易。”我边清伤口边感慨。

“不会呀!我有一个儿子,天天帮我换药洗伤口。”他快乐的答道。

“真好,孩子好贴心吼。”我草草回应。

“对啊,医生!我跟你说,我有一个儿子,他是我唯一的儿子。还好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孩子,我瘫痪五年了,他天天早起帮我换药,然后才去上班。偶尔休假,他会带我坐轮椅到处去吃吃喝喝,我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父子,他更像我的兄弟!”

“真好,还好儿子很孝顺,看你的伤口就知道照顾你的人很用心在照料。”我回应。

“对啊,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,这世给我一个那么棒的儿子。我也觉得自己好幸福。虽然现在卧病在床,但这一点也不动摇我和儿子的好关系。我还常常跟儿子说,你真的是幸苦了!青春岁月里,大家都在往外跑,有的到都市去谋生,有的全心全意忙事业,你还得牵挂我这爸爸呀。”张先生感慨。

“有个懂事的孩子,在这个年头还真不容易呀!”我说道。

“我常跟儿子说,这世当我的孩子你命真苦,照顾我也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儿。常年来的疲乏,不是常人能够了解的。但儿子告诉我——爸爸啊,从小妈妈因病离世,相较那么多年来把我养大成人的差事儿,今天好好照顾你,这算得了什么呀!”张先生右手放在胸前,轻轻的拍了自己的胸膛几下,看似非常心疼儿子。此刻空气里氤氲的是父亲对儿子满满的亏欠掺杂着欣慰的情怀。

这一席话让人特别感动。
那是生活中的人文情怀,一种父子间的爱与关怀。



2019年2月22日 星期五

老翁的等候






某个周末下午,紧急部门传来两个创伤警报。

我在男病房值班,忙忙碌碌地。

八十六岁老翁躺在担架上,被紧急部门的医疗研究队人员送到病房来。

“这是创伤警报的病患吗?” 我打开大信封,取出头部断层扫描的片子,放在观片灯上细心察看。

“对啊,这是其中一个,另一个创伤警报的病患是他太太,在隔壁女病房,听说情况不乐观。” 护士说。

病人安顿好,我拿着病例走到他的病床旁。他头上的纱布有些紊乱,坐在病床上打盹。后脑勺跌破了一个六公分的伤口,在紧急部门已缝合包扎,头在边磨蹭磨蹭地,纱布鬆開了。

我拍拍他的肩膀,叫醒刚睡着的他。

“先生,先生,叫什么名字?”我字正腔圆地问道。

“呜... ... 啊... ...” 老翁小声咕哝。

“父亲在家的时候也这样吗?”我问陪同的女儿。

“据说上个月开始变得健忘,但父母俩住一块儿,孩子都不在身旁,我们也不清楚... ...” 女儿皱着眉头回答。

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?有家属知道吗?”我问。

“我们都刚赶到医院,听说是两老自己骑摩托车出门去买东西,然后被卡车撞倒... ... 详情我也不清楚,我们都是到紧急部门的时候听说的。” 女儿继续说。

“家里没有其他家人和父母同住吗?”我再次确定,想要了解病患意外前的情况。

“是的,孩子们都在城里上班、成家立业,偶尔回来看看他们,其余时间都是两老自己在家,两老感情很好,互相照顾, 也没什么病痛... ...” 女儿继续说。

… …

隔天中午老翁伤势没大碍,被批准出院。

“我们等妈妈一起回家吧。” 老翁对孩子们说。

孩子们有的开始整理床边的衣物,有的办理出院手续。

同事小艺拿着文件走向柜台要写病患在骨科的复诊文件,她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嘿,十九号的

病患真需要那么开心吗?我还真的很少看到病患能够这么开心。”

“干嘛?他怎么了?”我不假思索。

“你不觉得很奇怪吗?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太太在隔壁病房生命垂危呀?”她皱着眉头边问。

“对呀,听护士说入院的时候病情就不乐观。”我边写报告边说。

“垂危了,恐怕过不了今晚呢!今早才在隔壁病房抢救。他到底知不知道呀!老伴都要挂掉了还那么开心?这是什么问题!“ 同事小艺愤愤不平。

“我不清楚耶。“

下午五点,我站在电梯门前边等电梯边滑手机,准备到地下室取车。

“叮… …“ 
电梯门打开。医护人员把铁担架推出来,黑色的皮革布料整齐的折好放在推车上。
担架经过电梯门缝呛呛咣咣的,格外刺耳。



“有病患哦?“进电梯门口前,我随口问医护人员。

“对啊,前两天两夫妇摩托车意外的太太。“医护人员说。

我稍稍点头,离开。

身旁一起下班的護士姊姊低沉的語氣說:「生老病死——人之常情,但相伴数十載的伴侶很常以一种默契的方式双双离开,通常一个走了,另一个很快会追随而去。老翁出院了,也許只是換個地方等候了... 」





当下微微失控的同理心,稍稍揪心。

2019年2月14日 星期四

我 为你彳亍过最长的路途




即将调职的时期,总是因为前方日子的种种不确定,生活容易焦虑。

在镇上诊间上班第一天,和新上司麦达共事甚愉快。诊间的气氛和乐,让我们几个新来的伙伴们受宠若惊。

麦达是个蕙质兰心的中年妇女,婉婉有议地。

小憩时分,她跟我说了一段关于她的故事,刻苦铭心地。

“所以你也是回乡服务的吧?” 我问,有些贸贸然。

“不是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让我告诉你吧,这已经十几年前的事情了… …” 她拿起桌边的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

她一笑起来,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,很温柔很漂亮。

她接着说:“在我像你那么年轻,结束实习的时候,选择了自己最想要的病理科,当时事业一切顺遂,在病理科上班不久后就被调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微生物科。当时在中部的大医院服务,微生物科不只是看看培养皿和显微镜,我们也会和各部门的医师一同做临床研究和考察,非常有趣。不久之后也顺利拿到深造的机会,算是一帆风顺的事业呀。”

“那么热爱工作的当时,怎么从病理科转到这个小诊所呀?” 我好奇的问。

“很好奇吧!当时婚事蹉跎着,一拖再拖,延了两三年,当时的伴儿一问再问,到底跟不跟他走… …” 年少时候的甜蜜回忆,勾起眉梢嘴角,她笑得好甜。

“他当时爱调侃我说,不跟他走就不结婚了!哈哈!我知道是时候做出取舍… … 当时我很困惑,毕竟实验室里还有我热爱的工作呀!还有我即将完成的博士学位呀!哈哈哈… … ”  她笑说。

“后来跟随爱情选择离开热爱的工作了,对吧?”我微微挑眉笑问。

“对呀,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岗位,随着丈夫的脚步回到他的家乡服务。” 她点点头。

“那真是个不容易的抉择呀!” 我调侃她。
午休时段的诊间,充满我俩的笑声。

“后来开始了家庭生活,我不想常值晚班,所以申请到镇上诊所服务。离开实验室突然回到临床看诊必然有很多不习惯,但这一晃,也已经有十几年的历练了… … ” 她手握已见底的茶杯,沿着杯缘画圈。

“所以先生是同行人哦?” 我问说。

“对呀,他之前是手术科的专科。” 她低头,若有所思。

“之前?“

“对呀,他过世三年了。“ 她接着说。

“抱歉抱歉。“ 我急忙道歉。

“没事,好几年前被诊断出甲状腺癌症,抗战几年,最后还是离开了。那几年的生活呀,术后恢复很好,他还能够像个正常人上班呢!后来蔓延到脊椎动了两次手术,到过世前六个月开始瘫痪… … 我也有薪假无薪假连着请,一直陪伴到后来他过世… … “ 她微笑着,看起来却让人好心酸。

“他离开了好几年了,我还是很想他,想问他说——当年你说服我跟你走,留在你身边,说好从此别分离,怎么后来你却留下我… …“  她那刻的笑容里满是悲伤, 氤氲在空气中。


荏苒岁月覆盖的过往, 白驹过隙, 匆匆的铸成一抹哀伤。

那是我 为你彳亍过最长的路途… …


2018年12月22日 星期六

你若不离不弃,我必生死相依。




周三的诊所,病人很多,来来往往的。我在医院为病人跑腿办点文件,最后终于坐下来好好看诊。

他扶着太太,坐上诊疗台。

三年前中风后,双脚在数个月的复建后恢复行走能力,但有些缓慢。

“来,双手举起来哦,医生帮你检查一下。” 我说,边温柔的把她双手固定在头上。

她左手牵着中风后瘫痪的右手,不好意思的跟我说:“不好意思医生,我的右手有点不方便,有些笨拙。”

“没关系,我们慢慢来。”我说,边做触诊。

“好了,可以起来了哦,慢慢来没关系。”我打开帘子,先生走进帘子,把太太扶下床,稳稳的坐回轮椅。

“看起来好像是脂肪瘤哦,我们做个超音波,然后再做一个細針抽吸細胞診斷。这里要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个細針抽吸細胞診斷的步骤和风险。首先是……”我开始解释病情和诊断流程。

“好。”她坐在轮椅上,点点头,微微笑的。站在身后点先生也静静的听。

“如果赞同,可以在这里盖个章。请问有什么疑问吗?”我把同意书递过去。

“没有。” 太太说,摇摇头,笑容依然温柔。

她抬头看了看先生,先生也点点头,看着太太好温柔的点了点头。

“先生,有什么疑问吗?” 我问。

“医生,不好意思,我都明白,只是… … 还是想问一下,这个細針抽吸細胞診斷会危险吗?” 先生问。

“对于初步诊断,相较于切除活检,細針抽吸細胞診斷相对… … ”我再解释一次。

“好。好… … ” 他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“先生,很担心吧,还有什么疑问吗?没有做过細針抽吸細胞診斷,会担心是正常的。流程都理解吧… …“ 见先生有些担心,我多说了两句安抚他。

“没事医生,我只是想多问一次。我担心我的太太,太太只有一个… … “双手轻轻拍了太太的肩膀,看起来有些心疼内人。太太抬头看着身后的先生,笑得暖暖的。

我们在理想化的世界里,我们都忘了爱可以多么伟大——亲爱的,爱是包容、爱是接受… …

我们的不完美,让彼此都真實且完整 ...

你若不离不弃,我必生死相依。




2018年12月15日 星期六

我等了你九年。


新生儿加护病房忙忙碌碌地,一如往常。

由于呼吸有些急促,护士姐姐把他从产房用保温箱送过来新生儿加护病房观察。刚出生的他呆在保温箱里,动动手、动动脚的。

护士姐姐温柔的把他从保温箱抱出,放在观察室的急救台上。小小的他,在氧气头罩里,嘴巴嘟嘟地,颇可爱的。我和同事站在温暖的急救台前帮他装起静脉注射管,开始输液。

宝宝安顿好,我坐在急救台旁的桌子,写起病例。

”黄先生,这是您的宝宝。你可以进来看宝宝了。在还没抱宝宝前请把手上的腕表和戒指取下来收好,然后到洗手台洗手,脚踩这里,肥皂泡泡 ,按照贴图上的步骤把手洗干净… … “护士姐姐从他父亲手中接过证件,开始交新手爸爸到加护病房看宝宝前的琐碎事。

“这是你的宝宝哦。你可以看看宝宝,可以摸摸他。”护士姐姐说完,拿着证件到柜台填写资料。

这个新手爸爸目测三十几岁,但此刻看起来懵懵懂懂的。

他站在急救台前,十指交叉在胸前,静静的在急救台前注视宝宝。这一站就是五分钟。

“黄先生,你可以摸摸宝宝。”我走上前对他说,试图解除一个新手父亲在病房的疑惑。

“这真的是我的宝宝吗?”他问说,喜上眉梢地。

“是的,宝宝的脚上有标注母亲的名字,这是您太太的名字,没错吧!”我把裹着宝宝的毛毯松开,宝宝的脚露出来,蓝色的脚环写着的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
“是,谢谢医生。” 他看着宝宝,觉得非常不可思议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我的宝宝,好帅呀!” 他接着说,在急救台前看得如痴如醉。

我心想:宝宝,你爸内心戏还真多呢。 我站在急救台边,忙着整理文件。

“医生医生,我跟你说,我等了他九年。终于等到你了,我的儿子… …” 这个新手爸爸突然叫住准备离开观察室的我,喜不自禁地。

我一听,忍俊不禁。

工作此时是劳心的,但内心却是温暖的。




2018年12月8日 星期六

唯有岁月能够淋漓尽致诠释



当我们还在为蒜皮小事吵得面红耳赤… …

血压一直在往下掉,护士召集家属进来加护病房给与病患最后的陪伴。

他抱着父亲的肩膀,头靠父亲右耳,念念有词。

第一台刀结束两天,伤口复原不理想。再次进入手术室前,家属已接受并同意进行第二台刀,尽管医师已清楚告知第二台刀术后恢复的情况极大可能不乐观。

待我值班的这天,已经是第二次手术后、血崩两次… … 强心针已经加到了最高剂量,血压依旧不停往下掉。紧急输血,一袋、两袋、三袋… …

宣布死亡前的最后一次抽的血液样本,红血蛋白剩下2.2 。

他紧紧抱住父亲,无助的凝视刚宣布死亡的医师。那刻,那双眼神对视着我,一览无遗他瞳孔里的绝望。

“医生,我父亲真的没了吗?”他问。他跺脚,他着急、他迷惘。

“是,他刚离开了。你可以请其他的家属过来陪伴。”我说,语气有些沉重。

我和值班的男护士坐了下来,在旁边的小桌子写死亡证明。

凌晨间,耳边传来的哭啼声让人有些不安。在这低气压的氛围里,我缓缓呼吸,静静地翻阅病例,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病例中一行行的字迹,写着他父亲入院五天的故事。

送到紧急部门的时候,他是清醒的,但看来入院的时候病情就很不乐观。第一次手术恢复情况不理想,无法拔管。后来就没有再醒来过… …

“如果当时没有好好告白,这真的就是不好好说再见的真实情况。” 我指着病例上的日期,和值班的男护士说。 心想:如果你康复出院我们能够一起干嘛干嘛的——这样的诺言突然化成空气中冷空气中的雾气,看得到、抓不着、留不了… …

“是啊。我们看书理解的事情和实况总是有些不一样。” 男护士叹了一口气。

三兄弟都到了,随着法医部门的工作人员到来,他们把父亲接走了。

他们推着放着父亲身躯的黑盒子担架,离开前举起右手跟我和值班的男护士鞠躬道谢。

空去中氤氲着医护人员一种很难言的情绪。我点头、低头、眉间紧锁。

随着成长经历,我突然意识到,有些“词汇“是我们从书面/戏剧/别人口述中明白的,待我们领悟真谛,必然是经历了一些事迹,它们刻苦铭心地。例:“遗憾”、“归属感”、“懊悔”、“再见”… … 也许 还有“珍惜你”、 “我爱你” 、“来不及”… …

它们是唯有岁月能够淋漓尽致诠释的词。


当我们还在为蒜皮小事吵得面红耳赤… …